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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：雨痕与晴空
那片印着草莓的创可贴，林嘉成最终没舍得用。它被小心翼翼地揭下来，抚平褶皱，夹进了那本藏着草莓书签的笔记本里，成了一个秘密的收藏。手掌和膝盖上的擦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，走动时还会隐隐作痛，但这痛楚里，却奇异地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。
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黄静雯。看她写字时微微低垂的脖颈，看她思考时轻轻蹙起的眉尖，看她偶尔望向窗外时，那双浅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、他读不懂的情绪。他发现，她并非总是安静的。有一次前排的赵强模仿物理老师滑稽的口头禅，他清楚地看到，她肩膀几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，口罩上方，眼角弯起的弧度比以往都要明显。
她在笑。虽然无声，但他看见了。
天气渐渐变得闷热，午后时常毫无预兆地砸下一场急雨。这天放学，天色阴沉得厉害，黑压压的云层仿佛就坠在教学楼顶。林嘉成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，眼神不住地往旁边瞟。
黄静雯拉好书包拉链，从桌肚里拿出了一把伞——一把纯黑色的、看起来有些旧的折叠伞。
她也有准备。
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学楼，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，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。带伞的学生们尖叫着冲进雨幕，没带伞的则挤在屋檐下哀嚎。
黄静雯在屋檐边缘停住脚步，撑开了那把黑伞。伞面不小，足以容纳两人，但她只是站着，没有动，目光看着前面密集的雨帘。
林嘉成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。他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潮湿空气，鼓足勇气，往前挪了一小步，几乎要碰到她的书包带子。
“那个……我……”他的声音比雨声还小，“我没带伞。”
黄静雯回过头，口罩之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，又迅速移开，看着地面。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，然后，极其轻微地，将伞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。
这是一个无声的许可。
林嘉成几乎是屏着呼吸，钻到了伞下。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。他能清晰地闻到雨水的气息，和她身上那股极淡的、清冷的甜香。伞下的世界仿佛被隔开了，屋檐下的喧闹变得遥远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伞布，像密集的心跳。
他们保持着一拳的距离，沉默地走入雨幕。
雨水在脚下汇成细流，偶尔有自行车飞快地掠过，溅起一片水花。林嘉成下意识地往她那边靠了靠，想帮她挡住，动作有些笨拙。伞柄似乎又往他这边偏了一点。
走到第一个路口，需要拐弯。黄静雯的脚步顿了顿。
林嘉成忽然想起，他并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。他们从未谈论过这个。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：“你……家往哪边？”
黄静雯伸手指了指右边那条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小巷。
“哦，我…我也往那边。”林嘉成撒了谎，他的家其实在相反的方向。话一出口，脸就热了起来，幸好雨声很大，天色也暗。
她似乎迟疑了一下，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点了点头，率先向右拐去。
小巷比大路安静许多，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，嗒，嗒，嗒。路灯提前亮起，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两人紧挨着的、模糊的影子。
沉默像伞外的雨雾一样弥漫着，却不让人觉得尴尬。一种微妙的、湿漉漉的暖意在狭小的伞下空间里流动。
忽然，一阵猛烈的风刮过，卷着雨水斜扑进来。黄静雯低呼一声，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脸。林嘉成想也没想，立刻伸出手，不是去挡自己，而是稳稳地握住了伞柄的上端，用力将伞更大幅度地倾向她那一侧，几乎完全遮住了她，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暴露在雨里，校服湿了一片。
他的手覆上了她握着伞柄的手。
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。
伞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他的手背能感受到她手指的微凉和细腻的皮肤纹理，而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下，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，却没有立刻抽走。
路灯的光晕透过湿漉的伞布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暖黄色，柔和地笼罩着他们。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、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汽，和她微微睁大的、映着昏黄光点的眼睛。
时间似乎被拉长了，每一秒都清晰可辨。
直到后方传来一声自行车铃响，两人才像触电般猛地分开。
林嘉成慌乱地收回手，脸颊滚烫，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黄静雯也迅速低下头，将伞重新扶正，只是那伞柄似乎握得没有之前稳了。
沉默再次降临，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慌乱和无措的甜腻。
终于，走到小巷深处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，黄静雯停下了脚步。她指了指铁门里面，示意到了。
雨势小了一些，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。
林嘉成嗯了一声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伞外，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。
黄静雯站在小区门檐下，收起了伞。她看了看他被淋湿的肩膀，嘴唇微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低下头，快速地说了一句：“再见。”声音透过口罩，闷闷的。
“再见。”林嘉成机械地回应。
她转身跑进了小区楼道，身影很快消失。
林嘉成站在原地，愣了好一会儿，直到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，激起一阵凉意，他才猛地回过神。他抬手看了看刚才握住伞柄（和她的手）的那只手掌，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攥紧，仿佛握住了什么东西。
他转身，朝着自己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，脚步却越来越轻快，最后几乎要跳起来，完全不顾还在下着的雨和湿透的校服。
第二天是个大晴天，阳光灿烂得仿佛昨天的暴雨只是一场梦。
课间操的时候，广播里突然传来教导主任严肃的声音，通报批评昨天下午在操场接力跑中“行为不当，有损校风”的学生。
“……初二（三）班，黄静雯同学……”
当这个名字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时，林嘉成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。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队伍。
黄静雯站在那里，低着头，口罩戴得严严实实，身形绷得笔直，像一株被冻住的小树。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各异，有好奇，有不解，也有幸灾乐祸。
教导主任后面还说了什么，林嘉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只觉得怒火和一种尖锐的愧疚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是因为他！是因为他那么没用地摔倒，她才……
解散的哨声一响，人群开始流动。林嘉成想立刻冲到她身边去，却被涌动的人流隔开。
等他好不容易挤过去，却看到赵强和周伟几个人拦在了黄静雯面前。
“喂，口罩怪，昨天挺勇啊？”赵强抱着胳膊，语气嘲讽，“可惜啊，出风头出到广播里去了。”
“就是，害得我们组最后一名，还连累大家一起挨批。”周伟附和着。
黄静雯低着头，双手紧紧攥着校服下摆，一言不发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。
林嘉成看着那两人恶劣的嘴脸，看着她那副孤立无援的样子，昨天在雨伞下鼓起的勇气和胸口翻腾的情绪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他冲了过去，第一次用那么大的声音，几乎是吼了出来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：
“你们闭嘴！”
他猛地插进那几人和黄静雯之间，尽管身高只到赵强的肩膀，却像一头发怒的、护崽的小兽，死死地瞪着他们：“跟她没关系！是我摔倒的！要骂就骂我！”
赵强和周伟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闷不吭声的“矮冬瓜”会突然爆发，都愣了一下。
周围还没散尽的同学也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赵强反应过来，嗤笑一声，伸手就想推林嘉成的肩膀：“哟呵？矮子还想逞英雄？”
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林嘉成的瞬间——
一直沉默低着头的黄静雯，突然抬起了头。
她没有看赵强，也没有看周伟，而是猛地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林嘉成的手腕。她的指尖很凉，力道却大得惊人，甚至微微有些发抖。
然后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她一言不发，拉着林嘉成，转身就走。她走得很快，脚步坚决，几乎是拖着他，强硬地拨开围观的人群，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走去。
林嘉成被她拉着，踉跄地跟在她身后，手腕处传来她指尖微凉而坚定的触感。他看着她挺直的后背和随着步伐晃动的马尾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被她紧紧抓住的手腕上，那清晰无比的、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扑通、扑通。
不知道是他的，还是她的。
—第六章 完结
- 作者:Marcu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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