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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：奔跑的逆风
图书馆里那场无声的悸动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漾开的涟漪持续了好几天。林嘉成发现，自己越来越容易注意到黄静雯的一些小动作。比如她思考时，指尖会无意识地绕着口罩边缘的细绳打转；比如阳光特别好时，她露出的那截手腕白得晃眼；再比如，她偶尔看向窗外时，眼神会放空片刻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也发现，自己好像没那么在意那些围绕他身高体型的窃窃私语了。她的存在，像一道无声的屏障，隔开了那些嘈杂的恶意。
周五的体育课，内容是令林嘉成深恶痛绝的体能测试——男女混合接力跑。老师按照学号粗暴分组，命运般的，他和黄静雯分在了同一组，他跑第二棒，她跑第三棒。
“噗，矮冬瓜跑步？画面太美我不敢看！” “完了完了，这组有他在肯定垫底！” 同组其他两个男生毫不掩饰地抱怨，嫌弃地瞥着林嘉成。
林嘉成的脸涨红了，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黄静雯。她站在不远处做准备活动，口罩戴得严实，似乎并没注意这边的动静，只是安静地压着腿。
哨声响起。
第一棒的男生像箭一样冲出去，开局不错，保持在第三。交接区，林嘉成深吸一口气，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赴死的壮士，心脏快要跳出喉咙。他接过棒，埋着头就拼命往前冲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笨重的身体在跑道上吃力地挪动，肺叶火烧火燎。周围是其他班震耳欲聋的加油声，夹杂着几声针对他的清晰哄笑。
“快看那个胖子！跑起来地动山摇！” “慢死了！蜗牛都比他快！”
视线开始模糊，只剩下脚下赤红的跑道和前方越来越近的交接区。那里站着一个人影，蓝白色的校服，微微弓着身，做出了准备接棒的姿势。
是黄静雯。
他咬着牙，榨干最后一丝力气，拼命伸出手里的接力棒。
就在交接的瞬间，他脚下不知被跑道上的什么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，重重朝前摔去！
“砰！”
尘土混杂着塑胶颗粒的味道猛地灌入口鼻。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。接力棒脱手飞了出去，咕噜噜滚到一边。
哄笑声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。
“哈哈哈哈果然摔了！” “废柴！就知道会这样！” 同组那两个男生气得跺脚大骂。
林嘉成趴在跑道上，剧痛和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，把他死死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这跑道里，永远不要起来。
视线模糊中，他看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了他面前。
不是裁判，也不是来看笑话的同学。
那双鞋很干净，鞋带系得整齐。
他愣愣地抬起头。
黄静雯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交接位置，蹲在了他面前。她的呼吸因为刚才短暂的预备跑动而有些急促，口罩边缘微微起伏着。露出的那双眼睛，没有嘲笑，没有怜悯，甚至没有常见的空茫，只是一种极快的、冷静的审视。
她看了一眼他擦破渗血的手掌和膝盖，又迅速看了一眼滚到一旁的接力棒，以及远处正骂骂咧咧跑过来捡棒的同组最后一个男生。
然后，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。
她没有去扶林嘉成，也没有去捡接力棒。
她突然伸出手，不是朝向林嘉成，而是猛地抓住了自己口罩的一边耳绳，用力向下一扯——
纯白色的口罩倏地滑落，挂在了她一侧的耳朵上。
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的脸上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。鼻梁挺翘，唇色很淡，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张着。而最清晰的，是嘴角边那一点小小的、因为紧绷而微微深陷的梨涡。
这是林嘉成第二次看见，却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，看得如此清晰真切。
周围所有的哄笑和嘈杂似乎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。所有人都惊呆了，包括趴在地上的林嘉成。他甚至忘了疼痛和羞耻，只是怔怔地看着她。
黄静雯的目光却丝毫未偏，依旧紧紧盯着他，声音清晰而快速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，穿透了那些寂静：
“能站起来吗？林嘉成。”
不是“你没事吧”，也不是“疼不疼”。
是“能站起来吗”。
林嘉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胸腔里炸开。他忽略掉全身的叫嚣，用手撑地，咬着牙，猛地一使劲，踉跄着站了起来。
几乎是同时，黄静雯迅速抬手，“唰”地一下将口罩重新拉回原位，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脸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暴露从未发生。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。
她弯腰，捡起地上的接力棒，塞回他手里，然后推了他的后背一把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催促：“去终点。”
最后一个男生刚刚捡起棒，正抱怨着要起跑。
林嘉成什么也来不及想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只剩下她刚才摘下口罩的脸和那句“能站起来吗”。他攥紧接力棒，忍着膝盖的刺痛，像一头被激发了凶性的小兽，朝着那个落后的队友猛追过去。
风再次灌满他的耳朵，那些嘲笑声似乎远了，模糊了。他眼里只有前方那个队友的背影，和胸腔里那股烧得他浑身发烫的劲儿。
他超过了那个队友，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，完成了第二次交接。
他停在跑道边，扶着膝盖大口喘气，心脏快要炸开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跑道。
第三棒，黄静雯接棒了。
她跑得并不快，甚至可以说有点慢，姿势也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爆发力，但她跑得很稳，步幅均匀，蓝色的校服下摆在风中拂动。
没有人再笑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惊异，落在这个总是戴着口罩、此刻却意外沉静奔跑的女孩身上。
她跑过弯道，跑过直道，阳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轮廓。
最终，他们小组还是毫无悬念地垫了底。
但冲过终点线后，同组另外两个男生破天荒地没有抱怨，只是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，嘟囔着走开了。
林嘉成一瘸一拐地走到刚停下脚步、正微微喘气的黄静雯面前。他脸上还混着汗水和灰尘，手掌火辣辣地疼，心跳依旧很快。
他看着她重新戴得严丝合缝的口罩，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张惊鸿一瞥的脸。
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最后只挤出干巴巴的三个字：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黄静雯调整了一下呼吸，浅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擦伤的手掌上，停留了一秒。然后，她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片独立包装的、印着草莓图案的创可贴，轻轻放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里。
做完这个动作，她便低下头，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，背影依旧清瘦孤单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，变得不一样了。
林嘉成捏着那片还带着她体温的草莓创可贴，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。
远处的篮球砸在地上，砰，砰，砰。
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—第五章 完结
- 作者:Marcu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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