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灯管嗡嗡地响，教室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扑通、扑通，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。林嘉成的手还僵在半空，指尖残留着方才抓住她手腕时，那一点微凉的、细腻的触感。 黄静雯的脸色白得吓人，比刚刚蹭掉的粉笔灰还要苍白。她双手死死捂着脸上的口罩，像是捂住一个快要决堤的伤口，指节绷紧，微微发抖。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浅色眼睛，此刻睁得极大，里面清晰地映出林嘉成惊慌失措的脸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，晃动着，快要溢出来。 “别告诉别人…好不好？” 她的声音是从颤抖的齿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，砸得林嘉成耳膜嗡嗡作响。 他猛地回过神，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，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脸上，烧得他头晕目眩。“我…我不会！我发誓！”他语无伦次，差点咬到舌头，手忙脚乱地比划着，“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！真的！灯太晃眼了！” 黄静雯只是死死地盯着他，睫毛颤得厉害，仿佛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。那眼神里的惊惶太浓太重，压得林嘉成几乎喘不过气。 几秒的死寂过后，她猛地低下头，一把抓过桌角的书包，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后门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仓促地远去，很快消失不见。 林嘉成独自僵在原地，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还有头顶那根依旧嗡嗡作响的日光灯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、冷清的气息。他慢慢摊开自己的手掌，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。 他好像…搞砸了。 那一晚，林嘉成失眠了。眼前反复晃过灯光骤亮瞬间，那惊鸿一瞥的侧脸线条，和嘴角边那一点极小极浅的凹陷。还有她最后那双盛满惊恐和泪意的眼睛。她为什么那么害怕？只是一个梨涡而已，明明…很好看。这个念头冒出来，又让他觉得脸颊发烫，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。 第二天一早，林嘉成顶着两个黑眼圈蹭进教室，心里七上八下，几乎不敢往旁边看。 黄静雯已经坐在位置上了，口罩戴得一丝不苟，甚至比以往更严实，连脖子都缩在校服领子里。她垂着眼，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英语书，仿佛要把那几行字母盯出花来。周身散发出比刚开学时更冷的“生人勿近”的气息。 一整个上午，她没看他一眼，没跟他说一个字。连他故意把橡皮碰到地上，滚到她脚边，她也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，然后更往窗边缩了缩，完全没有要帮忙捡的意思。 林嘉成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“啪”地灭了，像被戳破的气球，瘪得难受。课间操排队时，他磨磨蹭蹭跟在她后面，张了几次嘴，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她走得像一阵风，快得他几乎跟不上。 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下午第一节美术课。 老师让大家随意画校园里最喜欢的角落。林嘉成抓着铅笔，心不在焉地在纸上涂鸦，眼神总忍不住往旁边飘。黄静雯画得很认真，微微低着头，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白皙细腻。 忽然，她搁在调色盘旁边的右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一小杯洗笔的水。 “哎呀！”浅灰色的污水瞬间漫开，眼看就要殃及她刚画好的画。 几乎是条件反射，林嘉成想都没想，立刻抓起自己桌上那张只画了几根歪歪扭扭线条的废纸，猛地按了过去—— 水渍被吸干了大半，她的画保住了。 但下一秒，两人都愣住了。 林嘉成按上去的，是那张他刚刚心不在焉涂鸦的纸。而此刻，在那片被水浸湿晕染开的模糊线条正中央，一个用铅笔反复描深过的、小小的梨涡图案，清晰地显现出来，正对着黄静雯。 空气瞬间凝固。 林嘉成的血凉了半截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完了！ 他手忙脚乱地想抽回那张纸，脸颊烫得能煎鸡蛋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预期的冰冷和愤怒并没有到来。 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、气音般的声响，像是有人不小心漏出了一点呼吸。 他僵硬地转过头。 黄静雯正看着那张纸上的梨涡，口罩边缘上方，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，里面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，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，快得抓不住。然后，她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，盖住了所有情绪。 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沉默地，用指尖将那张湿漉漉的、印着梨涡图案的纸，轻轻推回到了他的桌面上。然后拿起画笔，继续画她的画，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 但林嘉成敏锐地察觉到，她周身那种紧绷的、拒绝的冰冷气息，好像……消散了一点点？ 放学铃声响起，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。黄静雯收拾书包的动作依旧很快，但还是比平时慢了几拍。 林嘉成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，在她拉上书包拉链的瞬间，将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她桌肚里——是一盒草莓味的牛奶，盒身上贴着一张便签条，上面用他最工整的字迹写着：【对不起！还有，我会保密的！！！】后面跟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。 黄静雯的动作顿住了。她低着头，看着桌肚里的牛奶盒，足足有好几秒。然后，她什么也没说，背上书包，低着头快步走了。 只是那盒牛奶，被她悄无声息地攥在手心，带走了。 第二天，林嘉成在自己的语文书里，发现了一张小小的书签。是用画废的水彩纸裁的，边缘有点毛糙，上面什么也没写，只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草莓，圆滚滚，红彤彤。 他拿着那张小书签，愣了半天，然后一个人趴在桌子上，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臂弯里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，一点点、一点点地翘了起来。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响亮，夏天，好像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