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开学那天，空气里还浮着暑假最后一点懒散和燥热。教室像是被晒晕了，桌椅歪歪扭扭，吵嚷声能掀翻屋顶。林嘉成抱着新领的书，尽量缩着身子，在过道里艰难地挪。一百五十公分的个头，六十公斤的体重，让他像个不小心滚进鹤群的球，不断被人撞到，书包带子也被扯得歪斜。 新班主任雷厉风行，捏着名单，手指一点：“你，林嘉成，坐那边。黄静雯旁边。” 顺着手指方向，是靠窗最后一排。那个空位旁，坐着一个女生。她穿着洗得格外干净的蓝白校服，坐得笔直，脸上严严实实戴着纯白色口罩，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和一小截刘海。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，像是罩了层冷冷的玻璃罩子，周围吵翻天的热闹到她那里就自动静了音。 是那个总戴着口罩的黄静雯。学校里关于她的传言不少，孤僻，怪异，没人见过她口罩下面的样子。 林嘉成心里咯噔一下，预感到自己未来日子的灰暗。他磨蹭过去，椅子腿刮擦水泥地，发出刺耳的噪音，引得前排几个男生回头，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。他脸一热，赶紧把自己塞进座位，尽量离旁边那尊“冰山”远点，大气不敢出。 书塞进桌肚，动作太急，最上面那张数学卷子的一角滑了出来，晃晃悠悠朝着地面坠去。他“哎”了一声，手忙脚乱去捞。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，指尖很白，捏着一块小小的、粉红色的橡皮，精准地压住了那张飘落的卷子角。 “你的卷子，”声音透过口罩，有点闷，但清凌凌的，像敲在薄冰上，“快掉地上了。” 林嘉成愣住了，抬头撞上她看过来的视线。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，颜色很浅，像被水浸过的琉璃，没什么情绪，但也不是传言里的冰冷。他慌忙接过那块还带着点微凉触感的草莓形状橡皮，舌头打结：“谢…谢谢。” “没事。”她收回手，目光又落回自己的书上，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了下灰尘。 坚冰的第一道裂缝，是从那块草莓橡皮开始的。 后来的日子，林嘉成发现他这个传闻中古怪的同桌，其实有种不动声色的温柔。他数学卡壳对著作业本发呆时，她会忽然推过来一张写满详细步骤的草稿纸，依旧目不斜视。他体育课被篮球砸中脑袋眼冒金星时，她会恰好经过，捡起球，然后“手滑”狠狠砸回那个带头起哄的男生脚边，吓得对方一跳。 最让他忍不住发笑的，是她口罩上的“小动作”。某个下午枯燥的语文课，他正昏昏欲睡，眼角余光瞥见她拿出了一只黑色的马克笔，低头极其快速地在纯白口罩边缘画了个极小极小的笑脸。画完，她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笑脸，然后极其自然地把头往他这边偏了偏。 林嘉成瞬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，赶紧捂住嘴，低下头，感觉快要窒息。一抬眼，看见她露在口罩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。 那些因为身高体型而来的恶意玩笑和孤立，似乎也因为身边多了这么个人，而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他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，从作业答案到食堂难吃的菜，从讨厌的老师到周末的动画片。他会偷偷带巧克力味的牛奶给她，她会在他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，用手指在桌上悄悄敲出摩斯密码一样的提示。 窗外的梧桐树叶从绿变黄，最后凋零，又抽出新芽。 期末考前夜，学校破例开放了几个教室当临时自习室。人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他们俩还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，窗外是墨一样的夜。 林嘉成绞尽脑汁对付最后一道物理大题，鼻尖冒汗。黄静雯就坐在他旁边，安静地翻着笔记。 突然—— “啪！” 整个教室猛地陷入一片彻底的漆黑。停电了。 “啊！”林嘉成吓了一跳，低呼出声。黑暗浓得化不开，失去视觉后，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，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，朝着旁边熟悉的身影猛地伸出手，在一片漆黑里胡乱一抓，紧紧攥住了一只微凉的手腕。 那只手腕似乎轻轻颤了一下，但没有立刻抽开。 他的掌心瞬间就冒了汗，心脏擂鼓一样敲着胸腔，想松开，又鬼使神差地不敢动。时间在黑暗里黏稠地流淌，也许只过了几秒，也许过了很久。 “咔哒。” 灯光毫无预兆地重新亮起，刺得人眼睛发疼。 林嘉成下意识地低头，看向自己还抓着的手腕的主人。 黄静雯大概也是被突然的黑暗和他的动作惊到，慌乱间另一只手正下意识地去扶脸上的口罩，但动作慢了一拍。那副总是戴得规整的口罩歪了些，露出小半边脸颊和……嘴角边一点极浅极小的凹陷。 他看得愣住，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象搅得一团懵，话根本没经脑子就脱口而出：“你笑起来……原来有梨涡啊？” 话一出口，他立刻反应过来，脸轰地一下烧透了，烫得能煎蛋。他猛地松开手，结结巴巴想道歉：“对…对不起！我不是故意……” 他却看见黄静雯的脸在灯光下唰地一下变得惨白，比她的口罩还要白。她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用双手死死捂紧了脸上的口罩，指节都用力到泛白。那双浅色的眼睛惊惶地睁大，里面水光一闪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恳求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 “别告诉别人…好不好？”